很长一段时间,当人们提起蒙古族服饰,脑海里浮现的,大多是那达慕盛会上华美的袍子,旅拍景区里流光溢彩的盛装。这些衣服足够好看,却也慢慢被框定在了特定的时间与场景里。仿佛离开节庆的舞台,走出草原,它就失去了落脚的位置,最终只沦为博物馆玻璃柜里,仅供回望的文化标本。
近几年来,藏地原创服饰逐渐被大众看见、接纳,已成为国内独立时装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。反观拥有同样广袤草原、厚重游牧文明的内蒙古,其本土时装创作者却长久游离于聚光灯之外。带着这份现实的落差,笔者开始一点点梳理内蒙古新一代时装人的实践,MORIN KHUUR(音译:牧仁)、山帛、陶萨这三个品牌就此进入视野。
三者同根于游牧文明这片土壤,却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路。MORIN KHUUR跳出血缘与地域的束缚,向内打捞游牧精神的情绪内核;山帛把游牧当成一种思考世界的方式,在先锋秀场里完成城市与旷野的对话;陶萨土生土长扎根鄂尔多斯,一头扎进真实的本土生活,努力磨合部落传统和普通人的日常穿着。
三个品牌,三份完全不同的答卷。我们希望借由这三组样本,聊一个绕不开的行业议题:游牧传统要怎么跳出观光化的消费陷阱,民族服饰如何摆脱标本化的命运,寻找到属于今天这个时代鲜活的表达。
当“游牧”不再只是远方草原的一张配图,而变成可以穿进通勤、聚会、独处等日常场景,能够映照当代人内心状态的时装叙事,来自旷野的衣服,才算真正活在了当下。
袁慰:琴声为序,衣见人心
第一次想要采访MORIN KHUUR的创始人袁慰,已是好几年前的事。那时候MORIN KHUUR已产出好几季完整系列,不少受众被他的成衣打动,但属于设计师本人的公开访谈却寥寥无几。托圈内朋友辗转联络,得到的却是婉拒。
后来再聊起这件事,袁慰并不避讳。“我不是觉得自己做的东西不够好,只是我对在媒体曝光这件事一直很谨慎。我清楚自己永远处在过程里,不存在一个‘已经完成’的版本。再加上时装圈很多固有的逻辑,我内心其实是有不少抵触的,所以那时候,不够了解和信任的邀约,我都会下意识推掉。”他说。

> MORIN KHUUR 2026春夏系列“南边有条河”
直到决定筹备品牌多年作品回顾展,袁慰才愿意坐下来,好好讲讲自己一路以来的思考。MORINKHUUR,来自蒙古语,意思是马头琴。很多人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,会先预设袁慰是蒙古族或出生在内蒙古,但他并不是。这层反差,恰恰是理解MORIN KHUUR所有设计的钥匙。马头琴于他,从来不是一个印在衣料上的装饰图案,而是一种情绪的倒影。“我听过很多听众的留言,很多并不是草原长大的人,听到马头琴响起,会莫名动容。那声音里面装着辽阔,也装着孤独,一种很饱满又无处安放的情绪。”大提琴、尺八、古琴同样可以演绎苍凉的意境,但马头琴携带的属于北方旷野的记忆,恰好撞上他成长过程中潜移默化接收的审美感知。取这个名字,不是为了给自己贴上民族标签,而是定下整个品牌的情绪底色。
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出发点,品牌的开篇系列,并没有直接落笔蒙古草原,反而把目光投向了西南山地,从彝族的褶皱织物当中汲取灵感。外界常常会对此感到费解:以马头琴命名的品牌,第一季怎么会走向彝族?

> MORIN KHUUR 2026春夏系列“南边有条河”
在袁慰的逻辑里,这件事一点都不矛盾。他做设计,从来不是锁定某一个民族做定点的文化复刻。他更愿意去观察散落在不同地域的原生部落,看见那些共通的、人和自然、人和生灵之间的关系。
“蒙古族文化里的马和鹰,承担迁徙与信使的意象;放到东南亚,对应的就是大象和孔雀。符号长得千差万别,但背后人类对天地万物的理解是相通的。我很着迷这种人类共通的审美自觉。”他说。
恰恰因为自身不属于任何一个少数民族,他反而卸下了一份沉重的“传承者”包袱。他更像是站在一个鸟瞰的位置,把不同地域的文明都当成养分,而不是背负某一族群的使命去做创作。于是我们能看到MORIN KHUUR的系列来回游走:江南的手织布、西南的彝族皱褶,再走到室韦溯源草原,又奔赴东南亚,从古老壁画与热带部落里抓取感受。地域跳来跳去,但作品的精神底色始终是统一的。当下行业内,不少创作者习惯于抓取民族文化的外观符号,借用宽袍大袖、质朴肌理快速营造异域氛围感,却很少沉下心去挖掘文化背后内在的精神内核。MORIN KHUUR跳出这种表层符号游戏的创作思路,最集中的体现,便是他坚持多年的蒙古袍改良工作。每年推出一版改良蒙古袍,已经成为MORIN KHUUR标志性的固定内容。但袁慰坚决不做一比一的文物复原。在他眼里,复刻版型技术上不难,最难也最有意思的,是“翻译” — 复刻传统服饰的精气神儿,而不是照搬旧时代的衣片。

> MORIN KHUUR 2026春夏系列“南边有条河”
“比如传统的马蹄袖,袖子宽大,手腕处收得很紧。我不会直接把旧版袖型搬过来,而是去琢磨,这种结构带来的体感是什么,再用现代立裁或者平面裁剪,把那份感受转译出来。”媒体人洪晃到访MORIN KHUUR的工作室时,也曾评价他的作品:不是简单的“拿来”,是做了很高级的“翻译”。
这份“翻译”,建立在极强的自省和文化敬畏之上,是袁慰给自己划定的底线。他不会触碰带有明确宗教指向的纹样符号。曾经有一个系列,印花已经打样完成,样品都做出来了,他才察觉图案里面包含宝瓶这一藏族吉祥宗教符号。“衣服会被坐压,会随手扔放,信仰符号不该遭遇这样的对待。哪怕已经投入了成本,我还是要求自己全部修改。”
而蒙古袍本身并不绑定宗教信仰,给了他足够的创作自由度。面料选择上,他也慢慢放下曾经对“手工高于一切”的执念。手工面料有它动人的温度,但工业面料同样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质感,材料没有高低,只看能不能服务于表达。

> MORIN KHUUR 2025秋冬系列“蓝母地”
袁慰的创作,很少从别的服装作品里找参考。他的灵感源头大多是旅行、音乐、舞蹈。音乐和舞蹈给到的是情绪与想象空间,听到一段旋律,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祭祀的画面,人物的心境,再慢慢落地到色彩、面料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,他几乎避开蓝色,直到室韦那一季,才重新大量使用蓝色。“鹰盘旋着望向草原,漫无边际的绿色向远方晕开,会透出一层蓝调。再看蒙古族日常用的头巾、腰带、家居装饰,蓝色也是很常见的颜色。它包容,也暗含女性的力量,我才决定重新拾起这个颜色。”
MORIN KHUUR的小团队,维持着一种很私人的协作节奏。每一季全部创作结束之后,袁慰会写一封长长的信给到文案楚瑜,把自己这一季所有细碎、汹涌的内心感受完整记录下来。楚瑜负责将这份极具私人底色的情绪,打磨转化为可供对外传播的正式文字。“楚瑜总跟我说,书信当中那些最本真的原始感受自带私人表达的感染力,她很难把这份第一手的情绪原封不动地复刻出来。”可恰恰是这份对原始情绪边界的清醒认知,成就了她的转译价值。摄影师Mei Wen,则用人文感的柔和镜头,去平衡设计里自带的肃穆和凌厉。小圈子长期稳定的合作,守住了表达的连贯性。

> MORIN KHUUR 2023秋冬系列“鸿古尔”
鸿古尔(Kongurei)那一季,是袁慰创作路上很重要的节点。团队来到蒙古文明的发源地室韦,没有邀请职业模特,全部启用当地的素人。如今时尚行业并不少见这样的操作:找当地老人、本地人入镜,把他们当成大片的背景板,用来衬托品牌的人文氛围感,袁慰很排斥这种消费式的拍摄。
“真正的尊重,首先是衣服穿在他们身上,身体上要舒服,不能违背他们的信仰。当当地人穿上我们的衣服,说一句‘这好像就是我们的衣服’,对我而言,就是最大的肯定。”镜头之下,人和衣,脚下的土地,彼此之间没有割裂感。
这份审美取向,追溯源头,来自成长路上几位深刻影响过他的女性。母亲拥有极高的审美品味,常常一袭红袍或黑袍,长发飘然,这样的形象深深烙印在少年袁慰的记忆里。少年时报纸上杨丽萍《云南印象》月光下的剪影,同样给他巨大冲击。杨丽萍作为白族艺术家,创作却从不局限于本民族,从各个民族文化中汲取养分,演绎祭祀、祈神的身体语言。还有朱哲琴、乌仁娜,这些女性身上那种健壮、朴素、高贵的生命质感,拒绝脆弱易碎的审美,长久地影响着他。

> MORIN KHUUR 2023秋冬系列“鸿古尔”
服装于袁慰而言,仅仅是众多表达媒介中的一种。往后他还想转向纤维艺术,创作以石头、母性意象为主题的纤维雕塑。“哪一天我不再做衣服,大家也不必觉得意外。”他曾经幻想过把品牌发布做成剧场表演,服装和表演艺术融为一体。嘴上常常念叨向往半退休的状态,但他心里清楚,创作的驱动力来自内心源源不断翻涌的情绪感知力。只要这份感受力不曾熄灭,创作便很难真正停下。
MORIN KHUUR的实践,提供了一条可供参考的路径。表达游牧精神,未必一定要拥有游牧民族的身份;也不必执着复刻古旧袍服的实物形态。更珍贵的,是捕捉不同文明之间共通的生命体验,把旷野孕育出的辽阔感受,编织进当代普通人日常穿着的衣料之中。这也是MORIN KHUUR留给当下民族时装创作一份实在的思考。
徐贤鹏:以游牧为方法,城市之中的精神驰骋
“山川为谷,千帛为衣”,是山帛这个名字的出处。创始人徐贤鹏,祖籍江西南昌,少年时代在江西、河南两地辗转生活,2018年来到内蒙古求学,就此留在了这片北方土地。他不是蒙古族,却在这里找到了自己安身立命的设计命题:不把游牧文化当成拿来粘贴的装饰素材,而是把游牧作为一种认识世界的方法,去做当代时装。
聊起内蒙古本土服饰设计,市面上很容易看见两条熟门熟路的路径:要么直接复原改良传统蒙古袍,主打节庆礼服;要么截取立领、马蹄袖、盘扣等这些看得见的符号,拼接在现成的现代衣服上。徐贤鹏刻意绕开了这两条“捷径”。

> 山帛 XANBER TSU2026秋冬系列“骋”
“创立山帛,我并不想再多造出一类新式民族传统服饰。我更想探讨一件事:游牧文明走到今天,能不能演化成一套可以持续生长的设计模型。”
在他的感受里,山川从来不止是拍照打卡的风景。身处山野、沙漠、草原,自然会重塑人的身体感知,重塑生活秩序乃至精神结构。而衣服,如同人的第二层皮肤,兜住了人与环境之间所有的记忆与体感。
很多人对游牧的想象,停留在骑马放牧,逐水草迁徙。但徐贤鹏理解的当代游牧,更多是一种精神状态。“游牧不是漫无目的的漂泊。它是强大的适应力,是开放的身份意识。人敏锐感知周遭,跟着气候、空间、自身状态不断调整自己。”

> 山帛 XANBER TSU2026秋冬系列“骋”
这套古老的生存智慧,恰好和今天都市年轻人的处境共振。现在的人频繁换城市、换工作,在不同社交场合切换身份,越来越抗拒被某一个标签死死钉住。游牧美学最打动当代人的内核,恰恰就是:在流动变化的现实里,守住属于自己的秩序,同时容纳自由,也容纳克制。
在2026年春夏的中国国际时装周上,山帛带来主题“骋”的系列,是品牌非常关键的一次公开表达。“骋,首先是身体的状态,速度、力量、风,代表身体主动冲破边界,去往更辽阔的地方。”但徐贤鹏并不想过度浪漫化旷野,也不鼓吹大家逃离城市。
“当代人的身体很多时候是被规训的:时间被切割,空间被框定,身份不停被外界定义。‘骋’讲的是有方向的自由,不是无根的漂泊。就算你困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楼宇之间,但你的精神依旧保有驰骋的能力。”


> 山帛 XANBER TSU2026秋冬系列“骋”
那场秀的开场充满即兴的浪漫。临开秀前一晚,一位朋友从呼伦贝尔路过北京转机,联系到一位研习图瓦呼麦的中央民族大学博士。临时沟通,临时借乐器,十分钟敲定方案。秀场开篇,马头琴与呼麦现场即兴演奏,没有固定乐谱,每一遍演奏的版本都不一样。模特从后台反向缓步走出,乐声笼罩全场,慢慢拉开整场发布。
整套系列看下来,你几乎找不到大段传统民族纹样,但北方游牧的气质扑面而来。徐贤鹏的工作逻辑,是往传统服饰的底层逻辑里挖掘,而不是摘表层图案。他会去研究:老袍服为什么是这样剪裁?斜向开合、腰部系带、修长的线条,这些设计当初是为了适配骑马、草原严寒、集体群居的生活。把这套结构逻辑提取出来,再进行当代的重组。系列保留了传统袍服对身体的包裹、保护感;工艺吸收毡化质感、包边压线、手工缝缀、绳系结构;视觉语言参考马鞍的弧线、风蚀戈壁的肌理,还有北方游牧民族独有的几何秩序。
但又通过局部放大、非对称分割、错位叠穿、可拆卸可调节部件,打破老式蒙古袍完整、稳定的外轮廓。面料上也敢于打破固有印象,羊毛毛毡之外,大胆引入PPU这类工业人造材质。让设计脱离简单的民族符号标签,完成更先锋、更现代的转化。

> 山帛 XANBER TSU2026秋冬系列“骋”
由此就聊到山帛一直在思考的“情感可持续”。行业聊可持续,大多第一反应是环保面料。徐贤鹏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思考:“情感可持续,讲的是人和衣服长久的羁绊。一件衣服真正的生命,是被反复穿着,在穿着者身上留下属于个人的磨痕、褶皱、光泽,而不是只有崭新笔挺的时候才算好看。”
版型上留出宽松余量,大量可调节的系带,支持多样叠穿,适配不同身材、一年四季;面料优先看重耐穿度,接纳衣物随着时间发生的自然变化;口袋、开叉、可拆卸模块,拓展多种开合方式,拓宽穿着场景。

> 山帛 XANBER TSU2026秋冬系列“骋”
“穿山帛的人,不需要刻意扮演某个民族身份,也不必非要去到草原。穿上衣服,你能体会到包裹感、迁徙的体感、自我保护的力量就够了。通勤、旅行、独处、聚会,这件衣服都成立。”
在山帛这里,中性设计不等于抹除男女身体差异。它回归服装最原始的功能:保护身体、方便行动、便于携带调整。继承游牧服饰包容、层叠的特质,再用当代的比例重新组织。
谈及游牧时装未来还有什么可以挖掘,徐贤鹏觉得,第一步是打破大众对游牧单一的浪漫想象。真实的游牧生活,不只有诗和远方,同样有迁徙的不安、人和自然不停的博弈、群体关系,还有传统进入现代之后身份的摇摆。叙事完全可以更复杂、更贴近真实,而不是只展示被美化凝固的草原图景。

> 山帛 XANBER TSU2026秋冬系列“骋”
场景上,游牧时装理应走进城市,走进数字生活,适配跨地域、多气候的环境。模块化、可组合的设计,会是古老游牧智慧对接未来生活的重要路径。风格边界也不该被“民族、户外、复古”死死框住,完全可以和建筑、音乐、影像、当代艺术对话,让游牧文化拥有回应未来新问题的能力。
作为“00后”设计师,成长于互联网时代,为什么会深深扎进游牧文化做研究?徐贤鹏说,18岁之后人生最重要的成长阶段,他都生活在内蒙古。看着藏地的文化被全国看见,而内蒙古丰厚的游牧资源,在国内设计领域却没有得到足够多的挖掘。自己身处这片土地,便希望好好把这份宝藏挖掘出来。
他的创作,也从《道德经》“适变”的哲思汲取养分,不断思考空间与人的关系,而游牧本身,就是一场不断变换空间的生存实践。正如徐贤鹏所表达的那样:衣服不需要满身图腾,依靠结构、体感、精神气质,一样可以传递旷野的力量。人不一定身在草原,但内心可以驰骋,处处皆是旷野。
伊力纳:从花边出发,扎根烟火

> 陶萨2025春夏系列
伊力纳,是这三位创作者当中土生土长的鄂尔多斯蒙古族设计师。她创立的品牌陶萨,源自蒙古语,本意就是“花边”。
在蒙古族28个部落的服饰传统里面,花边、包边、倒扣、卡牙、埋线,是贯穿各个部落的核心手工技艺。不同部落,花边上面的刺绣纹样各有各的讲究。伊力纳偏偏选择这样一个微小的工艺细节,当作自己的品牌名字。
“花边可以是刺绣织带,也可以只是简简单单的衣服包边。我不想把一大堆工艺纹样堆砌在一件衣服上,那叫堆砌。我希望把这些非遗工艺,作为恰到好处的点缀,用现代审美重新表达。”

> 陶萨2025春夏系列
陶萨的诞生,多少带一点阴差阳错。伊力纳是服装设计科班出身,大学毕业后在家乡有一份安稳的体制内工作,和在呼和浩特做传媒行业的先生两地分居。机缘巧合之下,夫妻俩帮另一个民族服饰品牌做线上运营和研发,硬生生把品牌做到赛道头部。后来原品牌被创始人收回,已经深耕研发生产多年的两个人,索性从零做起,创立陶萨。先生任伟负责销售运营,伊力纳全权把控研发生产,搭建自有工厂,做到研发、生产、销售一体化。
早期的陶萨面向普通大众市场,做可以流水线量产的日常成衣。摆在伊力纳面前最大的难题,是教育市场。在大众认知里面,蒙古族服饰就等于硬挺厚重的宴会绸缎,只有那达慕、婚礼这种隆重场合才拿出来穿。“很多外人想象内蒙古,以为我们天天骑马。但现实里我们在城市,和北上广的普通人没有两样,喝咖啡、滑板,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。老式游牧袍服服务于骑马放牧,现代人的生活场景完全变了,衣服自然也要跟着改变。”

> 陶萨2025春夏系列
改造从面料开始。他们放弃传统硬邦邦的织锦绸缎,大量选用棉、麻、丝这类亲肤的天然面料,尝试草本炒色、扎染,还原大地旷野独有的色调。版型参考现代成衣逻辑,追求不挑身材、好穿好搭。再把包边、卡牙、马蹄袖、小立领这些蒙古族标志性细节,克制地植入T恤、连衣裙、外套。
28个蒙古族部落,版型、纹样、色彩各不相同,没有一套统一的视觉符号。这也是相较于藏地,内蒙古服饰很难快速出圈的客观现实。“藏地文化符号高度统一,而蒙古族部落繁多,元素很分散,很难给大众一个简单粗暴的记忆标签。”
伊力纳没有强行捏造出一个简化符号。她会拆解每一个部落服饰背后的精神内核,仔细分辨看着近似的盘扣、衽的方向之间细微的差别。小立领是她格外看重的细节,传统蒙古袍的立领很提人的气质,但过高的领子对脖子短、身形丰满的人并不友好。大众线产品,她会把领高控制在两指,兼顾气质和实穿;定位更高的高端线,则会做到三到四指高领,给到追求强气场的选择。马蹄袖保留旧时防风护手的内核,但重新调整袖型,适配现代人手臂的活动习惯。

> 陶萨·伊利纳2026秋冬系列“毡房·鎏金”
“克制,是我做设计最重要的词。”少数民族服饰创作很容易掉进纹样堆砌的陷阱,伊力纳时刻提醒自己。提取一个部落的核心特质,安放于简约现代的版型之上。比如借鉴布里亚特马甲的气质,不直接照搬两件套的老款式,提取背部标志性大C轮廓,结合钉珠与非遗刺绣,做成礼服,既有部落溯源,又拥有当代高级时装的质感。
登上2026中国国际时装周时,陶萨带来的大秀名为《鎏金毡房》。毡房,也就是蒙古包,在伊力纳的理解里,它不只是一处建筑,更是游牧民族的家园,是安放家庭、安放心灵的空间。“鎏金,不是浮夸耀眼的黄金,是时光缓缓流淌,微光洒落下来的质感。毡房就像一个大家庭,容纳28个部落无数的故事。我希望大家透过衣服,读懂故事背后的内核。”
秀场有一件作品让伊力纳念念不忘。面料经过炒色做旧,粗粗的手缝毛线,把阴山岩画里牛羊骆驼的形象缝在衣身。可拆卸的马蹄袖、小立领,传统包边明线,一对小巧桃扣等代表性蒙古服饰元素与岩画完美融合在一起。阴山岩画,是草原先民刻在石头上的日记,远古旷野的生命印记,就这样落到了现代成衣之上。

> 陶萨2025春夏系列
有意思的是,比起一望无际的草原,树才是伊力纳心中很重要的精神意象。“树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,代表蓬勃的生命力。草原上人们会往树上悬挂哈达,寄托祈福与思念。”她想传递给当代年轻人的游牧精神,就是这般向下扎根,向上生长的力量 — 积极、坚韧。
大众线能够完成市场教育,但不少量产款式距离伊力纳个人审美还有距离。她心里一直藏着一条高端线,只做自己真心喜欢、日常也愿意穿出门的衣服。高端线的每一件单品,都会搭载NFC芯片,手机靠近,就能读到这件衣服独有的故事:溯源来自哪一个部落、工艺细节、适合什么样的穿着场景等。每件衣服拥有独立叙事,而不是一整个系列共用一套主题。
作为土生土长的蒙古族设计师,伊力纳很清楚内蒙古本地设计、商业资源都不算发达,同质化的风险客观存在。但她并不跟风追逐外界的潮流。“别人可以抄走衣服的外形,但抄不走内核。安安心心做自己,内核是偷不走的。”她更愿意退居幕后,不热衷于频繁出镜,更相信作品说话,依靠口碑相传。

> 陶萨·伊利纳2026秋冬系列“毡房·鎏金”
在她看来,藏地文化更多向内求索,沉静灵性;而蒙古族游牧文化是外放的,旷野坦荡,热烈舒展。藏地依托精神叙事走红,而内蒙古的创作,应当抓住这份向外舒展的旷野力量。
陶萨拥有自有工厂,研发生产链条完整,每年会在呼和浩特本土艺术空间做发布。去年就在拿过建筑奖项的“洄空间”办秀,土坯建筑圆融少棱角,契合蒙古族的审美偏好。伊力纳坦言,本土圈子之内认可度尚可,但向外传播的渠道十分有限,“好酒也怕巷子深”,她迫切希望内蒙古本土的游牧时装,可以被更多人看见。

> 陶萨·伊利纳2026秋冬系列“毡房·鎏金”
伊力纳代表了扎根本土烟火的另一条道路:从真实散落的部落工艺出发,一边做大众成衣完成市场教育,一边耕耘忠于自我审美的高端创作。小小的花边,放大成一整套服装语言,证明游牧服饰不必只躺在博物馆玻璃柜里,它褪下隆重盛装的外壳,可以变成普通人生活里,触手可及、带着人间烟火温度的成衣。
结语
袁慰、徐贤鹏、伊力纳,三位创作者,走出了三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。
所谓旷野成衣,不是简单复制草原上的旧衣裳。真正的当代游牧时装,允许不同身份背景的创作者介入,也允许多元的表达路径。它可以是宏大的精神抒情,可以是城市人的生存思考,也可以就是市井生活里一件实实在在、日常可穿的衣服。
当“游牧”不再只是远方的风景,而成为映照当代人内心的一面镜子,来自草原的衣装,才算完成跨越时空的新生。
文 Article / 姜钰洁
图 Pictures / Morin Khuur、山帛 XANBER TSUI 、陶萨 TAOSA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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